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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斋:柳如是与谢三宾

时间:2015-02-12  来源:中国企业家   作者:中国企业家  责任编辑:admin 

从作者记叙的柳如是、钱谦益的文字中一窥三百余年前明清之际的奇女子柳如是的命运。

读黄裳先生《绛云书卷美人图——关于柳如是》一书,写到柳如是心有所属或属意于她的,或者说跟她有些瓜葛的,除去与她过从甚密,在杭州经商的徽州富商汪汝谦(字然明)、抗清而死的陈子龙(字卧子)外,还有张溥(字天如)、程嘉燧(字孟阳)、李待问(字存我)、宋徵舆(字辕文)、李雯(字舒章)诸人。陈子龙、宋徵舆、李雯,并称“云间三子”,是松江一带的著名诗人;其他要么是复社领袖,要么是书法名家,要么是名诗人,都是一时才俊。但有一个名字,黄裳著作中虽出现过两次,似未提及他与钱谦益(字受之,号牧斋)争夺柳如是的事,此人就是谢三宾。

晚年“著书唯剩颂红妆”的陈寅恪先生,在其皇皇巨著《柳如是别传》的第四章《河东君过访半野堂及其前后之关系》中曾论述,柳如是于1639年盘桓杭州,是为了择婿嫁人。当时柳如是年已二十二岁,美人迟暮,归宿无所,徽州富商汪然明知晓她的意思,表示愿从中拉纤,为柳如是介绍佳婿。柳如是在致汪然明的尺牍中有“观涛”、“浪游”等隐语,没写明此行所为何人,陈寅恪认为,“鄙意此人即鄞县谢象三(三宾)是也”。

谢三宾,字象三,鄞县(今属浙江宁波)人,曾入南明鲁王内阁,为大学士;然清军南进时,他曾两度降清。谢三宾于天启元年(1621年)中举时,正好钱谦益作主考官,被其收于门墙之下。后两人均降清。 清代史家全祖望在《鲒埼亭外集》说,谢三宾先是拜在钱谦益门下,“其后与受之争妓柳氏,遂成贸首之仇。南都时,受之复起,且大拜,三宾称门下如故。其反复如此。”贸首之仇,意思是要拿下对方的头颅。两人为争柳如是闹得这般不共戴天,确属罕见。

陈寅恪这样评价谢三宾:“三宾人品卑劣,诚如全氏所论”,但认为他与钱谦益晚年似未交恶。谢三宾在明天启元年乡试中式,当时钱谦益为主考官,所以谢三宾在其所撰《一笑堂集》中称钱谦益为座师,直到清顺治四年仍然称他为座师,并且二人还有多首诗歌唱和,足以证明两人“交谊未改”。

其实钱谦益与谢三宾的关系颇为复杂,两人虽为争夺柳如是撕破了面子,但仍保持了文人之间的交谊,钱谦益娶柳如是后,大兴土木修建“绛云楼”、“我闻室”,时而手中缺钱,还经常向谢三宾借贷,后钱谦益以所藏宋版《汉书》抵押,向谢借千金,二人复通往还。

柴德庚先生《清代学术史讲义》中有《〈鲒埼亭集〉谢三宾考》,对谢三宾与钱谦益争抢柳如是一事勾稽甚多。《鲒埼亭集》中有《谢三宾传》,说谢三宾为钱谦益门下士,两人甚为相得,后三宾与钱谦益争柳如是,遂成仇隙。“谢与钱争柳姬,几于操刀”,可见争执一度极为激烈。

陈寅恪先生说:“牧斋平生有二尤物,一为宋椠两汉书,一为河东君(柳如是号),其间互有关联,已如上述。”钱谦益以宋版《汉书》抵押千金于谢三宾,正是兴建绛云楼时。钱不惜把“每日焚香礼拜”的宋版《汉书》,忍痛割爱给情敌谢三宾,目的是把谢三宾心仪的柳如是抢到手,“每日焚香礼拜”,真是一大讽刺。

民国丁传靖作《明事杂咏》,里面有“西铭湖市赏初春,卧子秋潭醉锦茵。几复党魁都入幕,不堪著个谢三宾”的诗句。注释中说:“谢三宾,鄞人,为牧翁门人,为争娶柳如是而割席。牧翁附马,阮、谢复亲之。大兵入浙,谢已投诚,屡谋害浙东义士,后又为鲁王大学士。”马为马士英,阮为阮大铖,都是明末降清的著名人物。这跟《鲒埼亭诗集》一样,都坐实了谢三宾为争夺柳如是而割席断义的故实。

谢三宾虽然人品不佳,但对柳如是一直情有独钟。他的诗集名为《一笑堂诗集》,其“一笑”来历为《美人》一诗:“香袂风前举,朱颜花下行。还将团扇掩,一笑自含情。”

陈寅恪分析:“此‘美人’殆非泛指,当专属之河东君。象三以‘一笑’名其集,而集中关涉河东君之诗甚不少,则此诗末句‘一笑’二字大可玩味。”

《一笑堂诗集》中还有一首诗名《柳》,亦颇可见其心绪:

“曾赐隋堤姓,犹怀汉苑眠。白门藏宿鸟,玄灞拂离筵。 一曲春湖畔,双眉晓镜前。不愁秋色老,所感别经年。”

从中可体味谢三宾对柳如是的一往情深。所以对男女感情而言,政治漩涡中的逆竖者未必不会动真情,也未必都是一种假象。

柳如是嫁给钱谦益后,谢三宾仍念念不忘,作《即事》记述自己的怅惘心情:“万事瓦解不堪言,一场春梦难追觅。无情只有杨柳枝,日向窗前伴愁绝。”

这里的“无情只有杨柳枝”,丝毫不掩饰对柳如是“无情”的懊恼之意。陈寅恪先生对此感慨道:“三宾害如是之单相思病,真可谓天下之大痴。”

谢三宾又常常作诗感慨,如《西泠桥》一首:

“堤花零落旧山青,楚雨巫云付杳冥。二十年来成一梦,春风吹泪过西泠。”

陈寅恪先生评论:“象三此诗虽不能确定为何年所作,但有‘二十年来’之语,则其作成时间必甚晚,可以无疑。至‘楚雨巫云’之典,自指河东君而言,又不待论。由此推之,谢氏迟暮之年犹不能忘情如此,真可谓至死不悟者矣。”“柳钱之因缘其促成之人,在正面为汪然明,在反面为谢象三,岂不奇哉?”

柳如是终归绛云楼,这是钱谦益晚年的一件得意事,他在《牧斋初学集》中有《冬日泛舟有赠》一诗:“每临青镜憎红粉,莫为朱颜叹白头。苦爱赤阑桥畔柳,探春仍放旧风流。”颇有苏东坡“十八新娘八十郎,苍苍白发对红妆”之致。清代诗人赵翼有《题柳如是小像》:“妾肤雪白鬓云乌,伴郎白鬓乌肌肤。”寓意相同,但颇有些恶谑了。

读黄裳记柳如是大著,遗憾的是缺少这段八卦,补上这几段以作补遗。

 

 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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